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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悠悠我思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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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宮之後,王府諸人開始整理沈小王爺這次南巡的行裝。

沈庭蛟在臥房裏,丫頭們收拾行裝,他幫不上忙。倒是巧雲在他的枕頭下發現一個羊脂白玉瓶,嬌聲問:“九爺,這個是什麽?要帶上嗎?”

沈庭蛟望過去,想起殷逐離說那是避子丸,他頓時紅了臉,正要伸手接過去,小玉瓶卻被另一只手拿了去。他轉頭便看見何簡,何簡打開那玉塞,在鼻端輕嗅片刻,頓時也紅了臉,責備沈小王爺:“九爺往日荒唐也就罷了,成親了怎麽竟還留著這些物什?”

沈小王爺一頭霧水:“先生,這是……是逐離的。”

他這話一出口,何簡卻是面色微凝:“王妃?她有告訴九爺這是什麽嗎?”

沈小王爺紅了臉,許久才支吾著道:“她說是避子用的。”

何簡搖頭,他學易理之術,也通醫道,這藥的氣味、顏色,定是閨中助興之藥無疑。只是殷逐離用這藥是何緣故?

他心中疑雲驟起——莫非殷逐離的心思並不在九爺身上?

他將藥瓶給巧雲,命她直接去問殷逐離,並不得提起他曾看過藥瓶的事。

巧雲領命自去,何簡跟沈小王爺說起此事,沈庭蛟皺眉:“先生是說,逐離她對我……從來就沒有一絲情意?”

何簡拍拍他的肩,語聲沈重:“九爺,那殷逐離富甲天下,什麽人間絕色她沒見過?她若對你真有半分情意,床笫之歡,焉需以藥助性?”

沈庭蛟埋頭不語,其實他早應該知道的。何簡第一次這樣嚴肅地對他說話:“九爺,宮中你兩小無猜的青梅,宮外你明媒正娶的妻子,不過都是火中的栗子,一個也不屬於你。但是九爺,你想要嗎?”他將手搭在沈小王爺肩頭,眸中閃爍著智慧的輝光,“若你想要,就要不畏焚天烈焰,伸手去取。”

夜間,殷逐離正和沈小王爺、何簡、唐隱一同吃飯。殷逐離察覺唐隱最近總是避開她,只有當沈小王爺在場的時候,他推托不過方才願意同桌用飯。於是這段時間四人同桌的時候更多些。殷逐離給沈小王爺挾了一只水晶蝦,突然小何匆匆來報:“王妃!剛有人在湖中的天鵝嘴裏奪下了這個!”

他手裏舉著一只繡花鞋,侍立於旁的巧雲立時就捂住了唇:“這……這是翠珠的!”

何簡面色微變,唐隱接過那只繡花鞋看了看,沈小王爺已經起身:“何處的天鵝,還不快帶路!”

殷逐離擋著沈小王爺,神色寡淡:“若是在湖中……九爺還是先別去的好。”

唐隱起身,面現陰雲:“我同王妃先過去看看。”

殷逐離很自覺地起身,沈小王爺負氣:“本王才是這府中的主人!”

他大步前行,殷逐離不看唐隱,靜靜地跟在沈庭蛟身後。

家仆已經開始在湖中撒網打撈,沈庭蛟也有些急切,殷逐離負手立在湖邊。園中芍藥被暮色勾勒出濃墨的輪廓,數十盞風燈照得水面波光粼粼。不稍片刻,有人高聲喊:“在這裏!在這裏了!”

沈小王爺大步行過去,殷逐離默不作聲地跟在身後,前行時瞄過唐隱,正觸到他冷厲的目光。殷逐離摸摸鼻子,前方沈小王爺只看了一眼便吐得一塌糊塗。何簡急忙扶了他,指揮家奴道:“還不快擡出去,擡出去!”

家奴不敢耽擱,忙將那湯湯水水都擡了出去。何簡扶沈小王爺回臥房,殷逐離跟在身後,也欲混走,不想唐隱已經開口:“站住!”他見四周都是王府的人,終是不好發作,“跟我回殷家!”

殷逐離在祠堂跪著,唐隱輕易不動怒,但一怒就不好哄。是以晚上她怕是鐵定沒飯吃了。

二更時分,正跪的無聊,祠堂門悄悄打開,一個人影鉆了進來。殷逐離回頭便看見沈小王爺,他仍是著淡杏色的袍子,夜間天冷,外面加了素色的披風,自燭影搖曳間行來,生生的一副美人圖。

殷逐離略帶了笑意:“你如何來了?”

沈小王爺自解了披風,手裏還捧了個油紙包:“翠珠是你殺的嗎?”

殷逐離對唐隱心存敬畏,對他可沒那麽誠實了:“放你娘的屁!”

沈小王爺俊臉漲得通紅:“不許放肆!不是你殺的,那先生幹嗎罰你?”

“你幹嗎不去問我師父?”殷逐離拿了那紙包,裏面是一只烤雞,她往嘴裏塞著雞腿。沈小王爺四處看了看:“這就是你們殷家的祠堂?倒是比宮裏的承天閣還氣派!”

殷逐離咽下一大塊雞肉,不斷拍打自己胸口:“祖宗住的地方,能不氣派嗎?我說你不帶酒也帶點水啊,笨蛋,噎死我了……”

沈小王爺怒瞪:“有的吃已經不錯了,還敢嫌東嫌西!”

殷逐離啃著雞,又碰碰他:“好渴,九爺,給找點水。”沈小王爺不搭理,殷逐離拿臉蹭他,“好九爺,給找點水,回來給你唱曲兒。”

殷家祠堂不準外人擅入,沈庭蛟之前從未來過,是以對這裏也不熟,但見她似乎真噎著了,他只得出門碰碰運氣。誰知剛一出門,便見前方一人行來,來人自是也望見了他,頓時停了腳步,半晌轉身欲走。

沈小王爺忙追了上去:“唐先生,你……”

唐隱不待他說話,彎腰從食盒中拿了壺酒遞給他,隨機轉身離開。沈小王爺見他快步前行,似有不悅,而擅闖殷家祠堂本已有錯在先,他也不敢再追上去。望望手裏的酒壺,他心中微沈——這唐隱該是多了解殷逐離?看來這事,還真是大有可能。只是唐隱是她師父啊……

回來後殷逐離喝著小酒,沈庭蛟在她旁邊的蒲團上做了,不多時便有些無聊:“你不是說唱曲兒嗎?”

殷逐離伸手攬了他的腰,隨手撿了兩根雞腿骨,在酒壺上試音。沈小王爺嫌他手上油膩,拼了命地往外面鉆,她卻輕聲唱:“我將你紐扣兒松,我將你羅帶兒解。蘭麝散幽齋,不良會把人禁害。哈,怎不回過臉來?”

那骨頭敲擊酒壺,聲音輕且脆,節奏輕快明朗:“軟玉溫香抱滿懷,劉阮到天臺,春至人間花弄色。柳腰款擺,花心輕拆,滴露牡丹開。”她帶著一身酒氣,唇似乎觸在他耳邊,搔得他癢癢,“蘸著些兒麻上來,魚水得和諧,嫩蕊嬌香蝶恣采。你半推半就,我又驚又愛,檀口溫香腮。”

唱罷,她在他腮邊狠狠親了一口,沈小王爺這才回味過來,想起剛才的唱詞,他火冒三丈,立時便從她懷裏脫出身來,站起身拿腳踹她。

殷逐離順勢在地上滾了一滾,只是笑。

沈庭蛟氣得不得了,又上前狠狠踩了她幾腳方怒道:“這是你們殷家的祠堂,你對著滿堂祖宗唱的什麽淫詞穢曲!”

殷逐離趴在地上,笑得直不起腰來:“我們殷家的祖宗,非一般祖宗。你想啊,他們在此寂寞了這麽多年,說不定早盼著聽點艷詞情曲兒呢。再說了,食色性也,活不活都好,誰還沒點需要啊?”

“你!你你你……”沈庭蛟只氣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,“你這個不孝子,自家先人都褻瀆!”

殷逐離以手輕拍他的臉頰,仍是笑不可抑,神色卻透了那麽一絲鄭重:“孝之一字,不是只嘴上說說的。”

殷逐離被罰跪祠堂一夜,她將沈小王爺趕出了祠堂:“回府睡吧,等你睜開眼睛,我就回來了。”

沈小王爺點頭,其實他有許多話想問殷逐離,翠珠是不是她殺的,為什麽?那個玉瓶裏面的藥,真的是助興的?她心中戀慕的人,真的是唐隱?

可是他什麽也沒有問,其實他就算問了,殷逐離也不會回答。她只會嘻嘻哈哈,又使得他忘了最初的疑惑。他沒有回王府,一路行至臨溪水榭,那夜月光甚好,桃花開謝,留下嬰兒拳頭大的青果。月季頗有幾分得意,俏皮地往水中探了頭,投下一片如火如荼的艷影。

沈庭蛟倚著桃樹坐下來,半片花影掩去了形跡。他閉目假寐,想著殷逐離就是在這裏長大,這片月光,她不知看過多少回。這時候的沈庭蛟不大像平日裏不谙世事、飛揚跋扈的九王爺,他倚著粗糙的樹幹,頗有些苦惱。

二人成親之後,同床共枕半年,殷逐離對他也可謂是親密無間。可是她竟然需要助興之藥才能同他行魚水之歡。而平日裏對這個人始終沒有提過半個字,連夜間夢囈也是不曾。

兩個人都入了戲,兩個人都在戲外。

“大當家說要我和清婉隨她去洛陽,怕是明日就得動身呢。”花叢裏細細的聲音傳來,沈庭蛟幾乎都快睡著了,猛然驚醒。他心中好笑,隔著花枝望過去,見疏影間一男一女並肩而坐,姿態親密。他對聽壁角什麽的也十分有興趣,這便暗暗躲在一片月季、芍藥裏。

“大當家吩咐我與晁越這次均不隨行,這一別,又不知到什麽時候了。此行恐有危險,不過你隨大當家一起,我倒不擔心。”

沈小王爺終於聽出了這男人是殷家自小培養的家臣廉康,那女的聲音壓得極低,但殷逐離身邊的貼身丫頭就清婉和天心,她必是天心了。他淺笑──沒想到這二人居然是一對。

“嗯,先生居然在臨行前夜罰大當家跪祠堂,真讓人擔心,”月光浸透花葉,雙影相依,耳鬢廝磨,說不盡的柔情蜜意。“對了,今兒個王府發生了件好怕人的事,九爺的貼身丫環翠珠被人發現死在王府的湖裏了。”

廉康明顯也是一驚:“不可能,我同晁越輪流護衛王府,如有歹人入內行兇,不可能……”

“你別急啊,我告訴你啊……”天心的聲音壓得更低,沈庭蛟饒有興趣,豎起耳朵去聽,“這事肯定是大當家做的。”

廉康頗有些費解:“大當家不會無故殺人。”

天心低聲道:“自然不是無故了,前些日子,清婉和郝總管在院子外面,瞧見大當家和唐先生……很親密,翠珠找來,不聽勸,硬往裏直闖。當時唐先生非常窘迫,大當家明裏不說,暗裏可不高興著呢。”

沈庭蛟如同被人當頭一棒,整個人都有些麻木。那邊卻聽廉康道:“那這事便十分有可能了。大當家除了對先生,旁事都不怎麽上心。”

天心倚進他懷裏,也是嘆氣:“這事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,否則大當家還不死了我的嘴!不過說起來大當家也真夠可憐的,先生那樣的人,方正古板,心中又有人,她就算掏心挖肺,又如何捂得熱呢?”

沈庭蛟知道他同殷逐離之間不過也就是個互相利用的關系,不管殷逐離怎麽算,他都是只賺不賠的。可是如今看來,此人不除,殷逐離始終不會同他一條心。

待天心和廉康離開之後,月已中天。沈庭蛟從花叢中站起身來,自去了歸來居。那夜唐隱還未歇下,歸來居內沒有盞燈,月色如詩,唐隱倚著欄桿而立,見到他來倒是有幾分意外:“九爺,天色已晚,怎的還未歇下?”

沈庭蛟的笑顏柔中帶媚,隱沒在奶白色的月光裏:“若是不打擾,本王相同先生敘談一番。”

唐隱有些疑惑,他同沈庭蛟雖然也算舊識,但一向話少。他不道旁人之惡,卻也總覺得這位九爺未免太柔弱了些。大好男兒做女兒之態,是他所不喜的。是以一時之間實在想不到二人有什麽話需要敘談。但他仍是溫言道:“九爺請講。”

沈庭蛟同他並肩而立,月光浸透衣襟:“今日先生為何罰逐離跪祠堂?”

唐隱不擅撒謊,但他也不能如實相告:“過幾日她要隨九爺前往洛陽,臨行前跪一跪祖宗,也是應該。”

沈庭蛟心中便有數:“先生有所不知,曲大將軍已調兵馬,欲從金城起兵,但皇兄手中有禦林軍六萬,眼下情勢緊急,我們必須離開長安,隨曲將軍一並退至金城縣。”

唐隱斂了眉,神色嚴肅:“九王爺,眼下形勢唐某大致能揣測,殷家同曲家雖有舊仇,但逐離始終是曲天棘的骨血,她這般選擇,原也無可厚非。唐某只能祝九爺馬到功成。”

沈庭蛟嘴角含笑:“馬到功成?先生真是這般想的?”他目光如刺,語聲中帶了幾分譏諷之意,“可本王還是不明白,若本王橫死,先生不正好可以同本王的王妃雙宿雙棲?如何先生竟然祝本王馬到功成呢?”

唐隱被這句話噎得面紅耳赤,他本事方正古板之人,上次的夢境令他多日不安,如今便顯得底氣不足:“王爺此話何意,唐某同王妃不過師徒一場,而王妃同她確實結發夫妻……”

不待他說我,沈庭蛟已經打斷,語聲頗帶了自嘲:“本王何意,只怕先生心中再清楚不過了吧。”他起身,語帶質問,“她對你的情意,你當真絲毫不知嗎?”

唐隱右手握了腰間短笛,欲言又止。沈庭蛟步步緊逼:“世人皆道你長清,可是你敢說事到如今,你心中唯一記掛的只是殷碧梧,你敢說你沒有對本王的王妃動過一絲情意嗎?你悄悄揮霍著她的感情,面子上卻嚴持師徒的情義,像你這種悖倫背德的無恥之徒,也敢號稱君子?”

唐隱右手緊握碧落階,骨節發白:“我沒有!”

沈庭蛟走近一步,目光如刀:“沒有?你真的不清楚她做了些什麽嗎?她殺了本王的貼身侍女,你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麽嗎?唐隱,你覺得曲流觴的死真的是意外嗎?師者,傳道授業解惑,你十餘年受盡殷家上下禮遇,卻到底教了她些什麽?”

唐隱微微後退,他極少與人爭執,此時竟也無法反駁。那夜的夢境是他心中的魔障,他看不破。

沈庭蛟逼視他,目光中帶了些許嘲諷:“你明知她已嫁做人婦,可瓜田李下,你有過半分避嫌之意嗎?本王的貼身侍女就是因為撞破你二人奸情,你居然涎著臉告訴本王你和殷逐離之間什麽事都沒有!”

唐隱心中一驚,其實翠珠為什麽死,他多少知道,這也是他這般氣惱的原因。但事關殷逐離的名節,他不能含糊:“我同王妃什麽也沒做!你……”

沈庭蛟卻不欲再言:“本王有眼睛,自己會看。你敢摸著良心告訴本王,本王的王妃從來沒有愛過你?”明明只是為了刺激唐隱,他不知怎的,胸口竟真的有幾分堵,“你敢說你心中對她從來就沒有過半分臆想嗎?”

唐隱說不出話,他不知道。只是睡夢中的臉已經重疊,他分不清是殷逐離還是殷碧梧。沈庭蛟目光銳利如刀,層層淩遲:“你口口聲聲地說報仇,可是這些年你做了什麽?唐隱,她現在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子,本王是真心地想要和她過一輩子。你既然一心戀慕殷碧梧,便不該夾雜在我和她之間,你的存在對如今的她而言,還有任何意義嗎?”

沈庭蛟並不敢在歸來居久待,如果讓殷逐離發現,他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場。但他有十成把握肯定同意不會說出去,他是個君子,君子方能欺之以方。

殷逐離在祠堂跪倒天亮,殷家七代巨賈,富貴的久了,祖宗也比別的人家多得多。她四歲喪母,這些牌位之上的人更是絕大多數都未曾見過,實在沒什麽感情。

不過她神色仍極為莊重:“各位祖宗,我就不求你們保佑了,不過姆媽平日裏對你們總也算是不錯,香火什麽的一直也多有供奉。此去一別定是數月光景,大家若在天有靈,留著保佑姆媽身體健康,平安長壽吧。”

她沒有向唐隱拜別,這時候同他疏遠,是件好事。

五月,殷逐離攜沈小王爺以巡行洛陽為由出了長安,中途殺掉朝廷派往相隨的官員,往西北方向潛逃。同年六月,殷逐離同曲天棘共舉反旗,於天水起兵,擁立福祿王沈庭蚊為帝。

曲天棘宣讀諸將聯名彈劾之請折,謂當今王上沈庭遙弒父奪位、迫害兄長,在位三載,內薄恩德。外無建樹。以天道選賢與能為由,迫其遜位別宮。

此書一出,天下嘩然。

沈庭遙更是震怒,不顧諸臣勸阻,征兵二十萬用以征討平亂,命國舅傅朝英為天策上將,統領三軍;又名安昌侯薛承義領兵相應。

大滎上下人心惶惶,烽煙再起。

與此同時,殷家老夫人殷夢鳶正式將殷逐離削去殷家宗籍,稱此後殷家同她再無任何瓜葛。而長安之外各城鎮都有的心腹,私下裏仍然聽她調遣,富貴城歷經七代之後,終被分裂。

殷逐離對這些漠不關心,她只想知道一個人的態度,可這個人,—直沒有任何消息傳來。

殷逐離第一次過上軍營生活,瞅著什麽都覺得新鮮,和君中獎時也是打成一片,每日裏只當游山玩水。而曲天棘始終不放心寶藏的事,車馬未動,糧草先行,如今軍中存糧不多,一旦交戰,後方糧草如何供給?

是以他也就將殷逐離催得格外緊,殷逐離倒也大方,先就近從糧行調了十萬石糧草給他,解決了當務之急。

軍隊表面是沈小王爺任主帥,他自然就住在中軍大帳。對於這次起兵他完全沒有準備,再加之軍中有曲天棘坐鎮,他倒也極少言語。這日三更天,殷逐離將睡未睡,忽聞笛聲,幽遠清冷,是那首《漁樵問答》。

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也不驚醒沈庭蛟,小心翼翼地出了大帳。

她借口如廁,偷偷出了帳營,循聲而往。只見存蕩月光之下,唐隱倚松而立,見到她也無怒色,面容冷清。

殷逐離反倒有些忐忑,訥訥道:“師父如何來了?”

唐隱輕聲嘆氣:“過來。”殷逐離前行幾步,唐隱握住她的手,話語無奈,“你這行事莽撞的性子,也不知何時能改。單憑寶藏兩個字,你就敢誘曲天棘謀反。若是到時候交不出來,如何收場?”

那粗糙的手掌包裹著五指,殷逐離受寵若驚:“師父,您不生氣了?”

唐隱自懷裏掏出一方繡樣並不出奇的羅帕:“這是另一張藏寶圖。”他將圖交到她手裏,似又想起殷碧梧,目光綿長,“當年你母親投奔沈晚宴時將它存於我處,現在為師交給你,也算是你母親給你的最後一份禮物。”

殷逐離握著那方羅帕,師父,其實她送給我的最珍貴的禮物,不是什麽寶藏,而是你。

唐隱,是永遠部不會真正記恨殷逐離的。縱然她與他恨之入骨的仇敵為伍,盡管她掀起另一番腥風血雨,唐隱永遠部不會真正惱恨殷逐離。

殷逐離將那圖收好,整個人都坦在唐隱懷裏:“我娘她—定很好吧。”

唐隱點頭:“她是個好女人。”

殷逐離聽著他寬闊胸膛中沈穩的心跳,輕聲道:“能讓師父受慕—生不能相忘的女人,定然是百世罕匹的。”

月亮自浮雲間露出半張臉,唐隱的青衫洗得有些發白,卻那般妥帖,月下的他容光溫醇依舊,相思陳年。他擡手輕撫殷逐離的長發:“逐離,師父一直不同意你與曲家為敵,也並不全是顧念著你與曲天棘的父女情分。”他極少提及曲天棘,殷逐離擡頭,見他眉宇間皆帶了淺淡的笑意,和煦若三月春風。“師父只是想著,日後你若有難處,他身為入父,總也會照看著你一些。所以你和他為伍,師父……其實也無話可說。”

殷逐離在他面前一向柔順:“師父的顧慮總有道理,不過逐離不需要曲家照看。”

唐隱微頷首,倚樹而坐,目光卻看向夜色中濃黑一片的山林,若有所思:“是的,到今日,師父發現我的徒兒,從來就不需要任何人看顧。你長大了,有權決定自己的路。旁人,甚至你姆媽的意見,都不重要。”

殷逐離與他比肩而坐,語聲含笑:“謝謝你,師父。其實別人的看法,我並不在意,真的。”

唐隱摩挲著她的長發,那動作太過溫柔,令人生出一種地久天長的錯覺:“師父記得當年第一次見你的時候,你才六歲。這些年我明知道你在殷家過得不好,卻仍是念著私仇,任你在這裏長大。我發誓要報仇,偏偏力有未逮,一直拖延到現在。細細想來,為師真是羞愧難當。”

“師父!你最近看婉約詞嗎,怎麽也學會悲春傷秋了,那些酸溜溜的文人愁緒,學不得。”殷逐離靠在他懷裏,摘了片松針把玩,其聲清悅,“如不是你,殷逐離不知道已經成了什麽樣子。”

唐隱握了她的手,那溫度令殷逐離有片刻的無措,他的神色卻如同牽著一個孩童:“這些年你跟在我身邊的時候太多,令我們師徒二人關系親密默契。”他笑意無邪,“有時候師父甚至分不清站在面前的是碧梧還是你了。但是逐離,師父不足你的神。師父只是你的一段過去,一段回憶。”

那幸福來得有些突然,頃刻間又煙消雲散。殷逐離擡目而望,他的眸子如同鵝毛不浮的海眼,表面溫柔,內裏激流兇險。而她只是那個站在海眼旁邊玩耍的少年。

他的溫柔讓她不安:“師父,這些話留待日後再說吧。給我一點時間,好嗎師父?”

唐隱沈靜地望她,眉宇間笑意不減:“好。”

殷逐離雙手仍在他掌心,那溫度令她神魂皆迷。那就是她的凈土,她不敢玷汙,又不忍退出,她只能徘徊在邊緣,執迷不悟,貪戀這一場借來的幸福。

月色黏稠,唐隱有些走神,殷逐離擡頭:“師父?”

唐隱的聲音低沈醇厚:“嗯?”

“真想就這麽永遠和你在一起。”

唐隱微笑:“又說傻話。你才多大年紀,知道永遠有多遠嗎?再過幾年,師父都老了。”

或許是那夜的月光太美而唐隱太溫柔,殷逐離不飲而醉:“師父,其實我一直……”

“逐離,”唐隱含笑,“給師父吹首曲子吧。”

殷逐離只得取了腰間短笛,橫置於唇邊,仍舊吹的是那首《漁樵問答》,那笛聲依舊悠揚,只是她吹不出那種歸隱山林、不問世事的心境——她還年輕,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。

待一曲終了,唐隱突然伸手,輕輕地擁抱她:“好了,回去吧。九爺該著急了。”

殷逐離緩緩回抱他,青衫上有著陽光的味道,他的氣息純凈清凜,那感覺不太真切,像古卷中無意掉落的一頁詩箋。

有些夢,許多人都想一直做到最後,有些東西,許多人都想一輩子抱著不放手。可是好夢易醒,至愛易朽,其實沒有什麽可以永久。

殷逐離回首相望,在她身後夜罩千頃、月光無垠,那松濤竹海之間,唐隱沐月而立,如仙滴臨。他目如春水,笑若曇花:“去吧,師父看著你。”

殷逐離便不再回頭。

回到帳中,殷逐離解了衣裳,榻上沈小王爺已經醒了。他貓兒一般靠過來,殷逐離寬衣上榻,態度冷淡:“今天累了,不玩了。”

沈庭蛟如鯁在喉,他知道唐隱來過了——只有他的笛聲,能將殷逐離大半夜從帳中喚出去。再者,這個精力旺盛的家夥,即使再累又豈會連魚水之歡的力氣都沒有。

不過是唐隱來了,她連應付他的心情都沒有了。

他微擡腿,輕輕摩挲著她的雙腿,讓她感覺自己的需要,輕聲喚:“逐離。”

殷逐離仍是輕拍他的背:“睡。”

也不知是怒火還是妒火,燒得人發狂。他翻身覆在她身上,強行親吻她。而殷逐離又豈是個好相與的,她直接一腳將他踹到了榻下。

那響動過大,外間巡夜的士兵自然有聽見。但夫妻房中事,他人又怎好多問。

沈庭蚊咬著唇與她對望,自定親到現在,二人經常磕磕碰碰,但她第一次這樣對他。他指尖刺入掌心,目光卻如同晨曦下未散的朝露。

殷逐離冷然註視他一陣,見他滿眼委屈已極的模樣,終於升了一絲內疚之意:“好了好了,是我不對。疼不疼?”她下了榻,輕揉他腰際,“我道歉,我渾蛋,我不是東西。嗯?”

她將他抱到榻上,扯了薄被將他攬過來蓋好:“九爺不痛不痛哦,睡吧。”

沈庭蛟倚在她懷裏,聽著她沈穩的心跳,竟然覺得悲哀。

次日晨間,有兵士來報:“九爺,曲大將軍派人來請王妃,說是昨夜誅殺了一名刺客。”

“刺客?”沈庭蛟不耐,“難道還要本王王妃護衛他帳中安全不成?”

衛兵神色閃躲:“將軍只令小的前來請王妃過去。”

殷逐離以水凈面,輕聲道:“知道了,告訴將軍,本王妃隨後就到。”

士兵退下,殷逐離開始替沈小王爺著裝,沈小王爺還在為昨夜的事氣惱。她淺笑著在他額際印上一吻:“走吧,我們過去看看。”

曲天棘的大帳在中軍帳以南,殷逐離擁著沈庭蛟行往,曲天棘已然候在道旁:“你來得正好。”他神情疏淡,嘴角仍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,“這個刺客,想必還是我兒的舊識。”

殷逐離微斂了眉,見四周甲士密布,氣氛緊張,曲懷觴跟在曲天棘身後,表情古怪。她淺淺一笑,舉步前行:“如此說來,這人我倒是一定得見一……”

話未落,她眼中笑意凝固,映入眼底的是唐隱,他靜靜地躺在帳外,風沙輕揚,血裹著塵沙一路蜿蜒,鮮艷欲絕。殷逐離距他甚遠,但是她一眼就認出了他,這浮生萬物千重變化,她唯獨不會錯認他。

殷逐離止步營前,時值六月盛夏,清晨的風卷著早雕的落葉輾轉盤旋,繞樹三匝,無枝可依。金色的陽光迷了視線,不知是什麽地方有些空渺的鈍痛,視線猩紅。

原米昨夜的溫存,是他最後的告別。月光下他笑如曇花,於是從此之後,相思無界,歲月無涯。

傳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方凈士,在這裏所有的傷痛都會痊愈,所有的別離都將相逢。她依舊是跋涉千裏的信徒,而這世間,再無凈土。

曲天棘同諸將領一直在看她:“吾兒,”他語聲前所未有地親切,“這人許是沈庭遙安插在你身邊的奸細,今日得知你我舉事,竟然動手行刺。不如就以其首祭旗,預祝九爺旗開得勝,馬到功成。”

鈍刀劃過心間,記憶已血肉翻卷。昨夜千頃月光之下,他笑著說師父不是你的神,師父,只是你的一段過去,一段回憶。

所以唐隱從來沒有愛過殷逐離,從來都沒有。所以往昔你對我的好,全部都不算數了嗎?

手緊握著長槍,暗處的弓弦已張,所有人都在嚴防她突然動手。在三軍甲士的目光中,殷逐離舉步向前,佇立在那具冰冷的屍身面前,那再熟悉不過的眉眼,合成永訣的弧線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穿過稀薄的陽光,帶著雲淡風輕的笑意,她輕輕地說:“很好啊。”

裙裾擦過已然冰冷的妄念,沾了殷紅的血。殷逐離緩步走向曲天棘,曲天棘本已警惕著她的出手,她卻只是站在營前,看青衫染血,光影斑駁,風聲緘默。

熟悉的頭顱被割下,腔子裏的血浸染了視線,天地間血紅一片。他頭顱高懸,三軍呼聲震天:“必勝!必勝!”

殷逐離筆直地站在軍旗之下,擡頭望著那旗桿,陽光刺眼,桿上的頭顱面目難辨。所有的溫暖一朝散盡,他用他的血,喚她今朝夢醒。

“今日,我們到天水湖畔用飯吧。為父帶你看看這天水景致。”弓弩箭羽皆撤了下去,曲天棘牽了她的手,眸中帶著一個父親的慈愛。殷逐離隨他上得半山腰,行往天水湖。

諸人在山腰的三角亭中坐定,兵士開始端來早飯。這是一個新的清晨,山間雁鳴鷹啼,林木蔥郁。自上往下而望,只見藍色的天水湖靜靜的依偎在群山的環抱中,芳草覆水,碧湖與長空花開兩重,美得讓人落淚。

曲天棘往殷逐離碟子裏夾了一箸菜,旁邊有營妓彈著琵琶,嬌聲唱那段《陸游與唐婉》:“為什麽紅樓一別蓬山遠?為什麽重托錦書訊不回?為什麽晴天難補鸞鏡碎?為什麽寒風吹折雪中梅……”

般逐離站起身,自亭中向遠方眺望,只見那山間雲蒸霞蔚、萬壑爭流,金光滌蕩,恍恍然不似人間。

其實沈園之內,既沒有陸游也沒有唐婉,那些糾纏在魂夢深處,寤寐思服、夜夜煎熬的思念……不過癡人杜撰。

待用罷早飯,殷逐離同曲天棘去了校場,沈庭蛟隨何箭回帳,其實唐隱身死,他應該高興才對。可是他仍是悵然“我以為逐離會為他同曲天棘反目。”

何簡聞言只是嘆息:“九爺,這世間諸般難事,說穿了不過一個‘舍’字。活的唐隱,她定然會舍盡身家性命去換,可是一個逝者,再怎麽重要也不過是一副枯朽的皮囊。你看到曲天棘今日的陣仗了嗎?她一個不慎,很可能我們全都要葬身於此。”他命將士取了水供沈庭蛟梳洗,語帶喟嘆,“唐隱是個狠得下心的人,殷逐離何嘗不是。”

沈庭蛟以水沃面,許久方道:“說起來,尚有一事須勞煩先生。”他轉頭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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